他把脸埋进冰凉的黄铜外壳,眼泪汹涌而出,八音盒的旋律还在继续,带着电流的杂音,在空无一人的客厅里回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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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从五年前徐祐天说分手,转身消失在他的世界里,故云就再也没有睡过一个好觉。
起初是整夜整夜的失眠,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到天亮。
后来他接手了重症科,值夜班成了常态,咖啡成了每日续命的必需品,睡眠更是浅得可怜。
病房的呼叫铃、同事的脚步声、甚至窗外的风声,都能轻易将他从浅眠中惊醒。
他的身体越来越差,当年徐祐天担心的胃病、眼疾,全都找上了门。
作为医生,他比谁都清楚熬夜的危害,却偏偏无力改变,没有了那个逼着他睡觉、守着他入眠的人,他连好好休息都成了奢望。
他忙着救死扶伤,忙着填补心里的空缺,忙着用工作麻痹自己,对日益变差的身体状况,也只是潦草应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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诊室的门没关严,故云盯着病历本上的字迹,眼神却有些涣散。
眼底的红血丝像细密的蛛网,脸色是掩不住的苍白。
同科室的张主任端着保温杯走过,余光瞥见他这副模样,顿住脚步敲了敲桌沿:“小故,这几天怎么回事?瞧你这精神头,跟霜打了似的,昨晚又值大夜了?”
故云抬眼,眸光淡得没焦点,顿了两秒才应声:“嗯,还好。”
张主任皱了皱眉,拉了把椅子坐在对面,压低声音:“我听护士说你这几天连台手术都差点走神,可别硬扛。之前还听你说休班去找对象,不是让你好好处着放松放松?怎么,跟人吵架了?”
指尖顿在病历本的字缝里,没抬头:“嗯,吵了。”
“吵什么能把你折腾成这样?”张主任叹了口气,端着保温杯抿了口茶,“在一起也有些年头了吧?能有什么解不开的疙瘩?”
故云捏着钢笔的力道重了些,:“他不真诚,瞒着我不少事。”
“瞒着?”张主任挑眉,“那能是什么大事?年轻人谈恋爱,哪有没点小秘密的,说不定人家是有难言之隐,不好跟你说呢?你这孩子,性子太犟,遇事就钻牛角尖。”
他说着拍了拍故云的肩膀,“别硬撑着,实在熬不住跟我说,给你调两天休,回去好好跟人聊聊,多大点事。你这身体再熬下去,别等会儿病人没看好,自己先倒了。”
故云没应声,只是垂着眼,看着病历本上模糊的字迹,眼底依旧是一片麻木的空。
难言之隐。
……
他何尝没想过,可五年了,连一句像样的解释都没有,只剩一个冰冷的八音盒,和一段满是杂音的旋律,提醒着他那场无疾而终的感情。
张主任见他不说话,只当他听进去了,又叮嘱了两句便起身离开。
诊室里重归安静,只有墙上的时钟滴答作响,敲着这漫无边际的沉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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熬到下班铃响,走出医院时,傍晚的风裹着凉意吹在脸上,竟让他打了个寒颤。
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,不是工作群的消息,是个备注简单的号码。
故屿,他弟弟。
他顿了顿,划开接听键,那边立刻传来故屿的声音:“哥,你下班没?赶紧回趟家,我有事找你。”
故云靠在医院门口的梧桐树下,指尖夹着根没点燃的烟:“说。”
“电话里说不清楚,回来再说。”故屿顿了顿又补了句,“我跟念念都在家,爸妈也在,你快点,别磨磨唧唧的。”
话音落,电话直接被挂断,忙音在耳边刺啦响着。
故云:“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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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跟故屿,从来都是这样。
父母的心思全搁在这个小儿子身上,打小故屿要什么有什么,被宠得性子骄纵,事事都爱支使他这个哥哥。
他不是不介意,只是早习惯了,从念书时替故屿写作业,到工作后替他摆平惹的麻烦,这么多年,竟也成了常态。
他们不算仇人,却也绝谈不上亲近,连句像样的兄弟话,都少得可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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故云把烟塞回口袋,转身走向停车场。
故屿找他,多半是有事求他,无非是钱,或是别的他能办到的事
毕竟在故屿眼里,他这个当医生的哥哥,生来就是为他兜底的。
老宅的灯亮着,隔着窗户能看到客厅里的热闹,父母的笑声,还有一个女孩的声音,想来就是故屿口中的“念念”,他谈的那个女朋友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