想起那些孩子,第一次进学堂时,怯生生的眼神。
想起那个寡妇,拿到田契之后,抱着儿子哭了一夜。
也想起父亲临终前,抓着他的手说:“子房,韩国的根,在你身上。”
嬴政没有催他,只是静静地等着。
良久,张良开口,声音有些哑:“陛下,臣是韩国人。”
嬴政:“寡人知道。”
张良:“臣的父亲,是韩相。”
嬴政:“寡人也知道。”
张良抬起头,看着他:“陛下就不怕,臣有二心?
那笑容里,有欣慰,等了三年,没白等。也有释然,终于,又多了一个能用的人。
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相信。
嬴政说:“寡人当然怕。所以寡人等了三年。”
张良怔住。
嬴政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他:“三年前,旧贵族叛乱,你拒绝加入,但也没告发。黑冰台的人问寡人,要不要抓你。寡人说,等。”
“等你自己想清楚。”
他回过头,看着张良:
“现在三年过去了。你在楚地,治理一方,百姓称颂,考绩上上。黑冰台的人又来问寡人,要不要提拔你。寡人说,问他。”
“问他,愿不愿意。”
张良听着这些话,目光微凝,他想起这三年,在楚地的日日夜夜,修水利、分田产、断诉讼、办学堂。那些百姓见了他,不再叫张公子,而是叫张县丞。
他想起那些百姓分到地时,跪在地上磕头的样子。他想起那些孩子,第一次进学堂时,怯生生的眼神。
他想起韩成问他:“你忘了你父亲是怎么死的吗?”
他没忘,但他也想起,那些百姓,那些孩子,他们的父亲,也死了很多人。死在韩国的战乱里,死在楚国的苛政里,死在六国互相攻伐的路上。
他们需要的,不是一个复国的口号,他们需要的,是地,是饭,是书,是路。
张良跪下来,重重磕了一个头:“臣愿为秦吏,辅佐陛下,安定天下。”
嬴政看着他,目光温和:“起来吧。”
张良站起来。
嬴政走回案前,拿起一份诏书,递给他:“这是寡人拟的,西域都护府。等时机成熟,寡人打算派人去西域,打通商路,设立都护府。你愿意去吗?”
张良接过诏书,看着上面陌生的地名。西域,都护府,商路。
他抬起头,看着嬴政。
嬴政说:“寡人知道你不甘。寡人不求你甘心,只求你,把你治理楚地的本事,用到更远的地方。”
张良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臣,愿往。”
嬴政点了点头。
张良告退,走到殿门口时,忽然停住脚步。他回过头,看着嬴政。
嬴政已经继续批奏章了,仿佛刚才的对话,只是一件小事。
张良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最终什么都没说。他转身,走出殿外。
咸阳·驿馆·夜
张良独自坐在窗前,他把那枚韩王室玉佩拿出来,放在掌心。
月光下,玉佩依旧温润。
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:“子房,这是咱家的根。根在,家在。”
他也想起今天在章台宫,嬴政问的那句话:“你可愿为秦吏?”
他想了很久,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远处的灯火。
咸阳的灯火,比楚地更密、更亮。驰道从城中穿过,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。
他忽然想起三年前,在楚地庄园里,对韩成说的那句话:“复国之后呢?”
现在他有答案了,复国之后,还是这条路。而这条路,秦人已经铺好了。
他把玉佩收起来,贴身放着,然后他轻声说:“父亲,这玉佩,儿子还留着。不是为了复国,是为了提醒自己,不要让大秦,变成第二个韩。”
“也为了提醒自己,儿子是韩人,但儿子要做的,是让天下人,都过上好日子。”
“您会怪儿子吗?”
夜风吹过,没有人回答,但他仿佛听见父亲说:“子房,你长大了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