撇除毒素影响,尚未定格的灵魂混沌中自然会回归最初始的形态——浑浑噩噩,无知无觉,比身中剧毒的大龙还要懵懂。
哪怕是刚破壳的小小龙都怀揣着一份迅速逃跑、躲藏、瞄准最安全夹缝的警觉——可此刻趴在草地上的小龙没有。它不觉得此地有多异常,也不觉得自己的存在很突兀,它甚至忽略了脑海中一片空白的“父母”概念,满脑子只有“饿”“好饿”——因为只是一抹侥幸存活,回到初始的灵魂。
原本,再待一会儿,便会忍不住循着更渺茫洁白的远方离去吧。
因为那里闻上去很香,很安全,或许会提供永远都吃不完的好吃食物。
可是,偏偏……
头顶的白茫茫里,有亮闪闪滚落。
盯着那不知为何滚到自己鼻前的亮闪闪,小黑龙犹豫很久。
因为无缘成年,因为尚未诞生,他的肚子很饿、很饿、很饿,就像回到了还未孵化的蛋里,在稀薄的营养液里不断砸吧着嘴,巴望着蛋壳外面所有香香的嫩嫩的食物——可是,眼前这颗亮闪闪,它实在是太漂亮了。
色泽可爱,亮度可爱,在草坪上滚出来的痕迹可爱,哪怕是尖锐的似乎能戳破自己爪垫的形状,也好可爱。
饥肠辘辘的他盯着它,忍不住地淌口水,但爪子戳过去又戳回来——还是怎么都舍不得入口。
亮闪闪的宝贝吃掉了,就不再会散发这么可爱的光芒了。
【如果将她永永远远圈在自己窝里,就看不见开开心心的奥黛丽了。】
他越看越舍不得吞噬这颗诱人的宝石,最终,顺应着本能将它扒拉过来,卷起尾巴抱好,再低头伸出舌头,来来回回地舔舐起来。
很香。很甜。味道好吃得光是舔舔他脑袋就发晕。无法想象把它吞到肚皮里后会有多满足的感觉。
正因如此,来来回回砸吧数遍,数次都包进嘴里了——还是舍不得吃完,又吐出来,小心地舔掉牙印,然后周而复始。
小黑龙甚至晕乎乎地想:这是哪里蹦出来的宝贝呢……他抱得这么紧舔这么多遍,真的没问题吗?
总觉得这宝贝是舔个几遍就会被踹开的,抱得太紧还会嫌热,黏得过于频繁了就会故意使坏把他推开,说他笨嫌他烦——虽然本质上是可爱的亮闪闪,但脾气就和它的形状一样尖锐,一不留神就会扎到他再扎得她自己心烦……很难接受他太过热情的拥抱或表白。
所以再怎么想保护她亲近她,也是一定要守好界限的,不能轻易越过她划定的白线,让她感到失控或不安全。
……咦。
为什么我会知道这些?熟悉到就像是背诵自己总结出的某部法典?
尖锐的晶石近乎被来来回回的龙舌头磨平棱角后,小黑龙脑子里冒出的想法愈来愈多,考虑也越来越复杂,他开始怀疑是自己饿到极限了,饿出了幻觉。
因为一头幼龙单纯的脑子里除了吃喝睡不该有别的,他根本不理解自己逐渐浮现的顾虑与犹疑——那属于更成熟复杂的世界。
不能再饿下去了,它支起身,迈开爪子,抽动着鼻子往远方去。
好不容易得来亮闪闪的宝贝,结果只能抱着它饿死,也太可惜了。
哪怕多争取一分钟,一秒钟……
小黑龙找到了落在另一个方向的圆形亮闪闪。
但没走两步,他顿了顿,又转回来将尖锐的亮闪闪卷进尾巴——这才继续前行。
即便是觅食,宝贝也要随身携带。
万一呢。这么好看这么可爱,万一被谁抢走呢。
尾巴卷着一颗亮闪闪,眼睛瞄着另一颗亮闪闪,小黑龙就这样走了好一会儿——白茫茫的草地尽头似乎传出一些声音,白茫茫的前方也具象出一些模糊的景物来。
小黑龙来到圆不溜秋的亮闪闪前,才发现,后者卡在了两颗石头中间,而那两颗石头位于一条小溪旁边的浅滩里。
清冽、透明但有些湍急的小溪。
不知为何,感觉自己走得很累,也很远。
它忍不住低头喝了几口水,再抬头时,注意到小溪对面的白茫茫里出现了一片有些狰狞的嶙峋崖壁——仰头,仰头,崖壁黑黢黢的剪影自下而上,望不见尽头,似乎延伸到了很高很高、它无法企及的世界里。
……咦。
小黑龙拖在背上的两只骨翼下意识地拍了拍,又软弱地坠下去——它还没到学会飞行、鼓起骨翼的年纪。
而他自己根本就不想靠近,后爪警惕地往后挪了两步,又望望自己来时的方向——白茫茫的、洁净又柔软的草地,像被云朵被棉花被一切柔软美好之物包裹,看上去就很宁静、很美好,远比面前这道丑陋狰狞的巨大黑黢黢安全得多。
……他不喜欢面前黑黢黢的崖壁。
已经脱离了疼痛与伤痕的懵懂灵魂,怎么可能渴望再次爬去风沙弥漫的崖顶。
于是小龙转去掏卡在石缝里的亮闪闪,心想吃掉这个填饱肚子,就回到草地里。

